健康新聞的源頭：研究「新聞稿」如何把結果放大

先講結論：當你看到一則聳動的健康新聞，誇大的源頭往往不在記者身上，而在更上游——大學與期刊發出的「新聞稿」（press release）就已經把研究結果放大了。 這代表光是罵媒體沒用；要拆穿誇大，得回到新聞稿引用的那篇原始研究本身怎麼說。

新聞稿是什麼，為什麼它是源頭

絕大多數健康新聞不是記者讀完論文寫成的，而是來自研究機構的公關室或期刊發出的新聞稿。新聞稿用記者看得懂的語言摘要一篇研究，常附上「金句」與聯絡方式。在時間與人力都緊縮的新聞室，新聞稿幾乎等於現成的稿件骨架——這也意味著，新聞稿裡若已埋了誇大，下游報導很容易照單全收。

經典證據：誇大在源頭就發生了

最直接的證據，是 Sumner 等人 2014 年發表於 BMJ 的研究。團隊分析了英國 20 所頂尖大學在 2011 年發出的 462 篇健康相關研究新聞稿，並比對其對應的同儕審查論文與 668 則全國性新聞報導。

他們聚焦三種常見誇大，數字如下（括號為原文 95% 信賴區間）：

• 約 40%（33%–46%）的新聞稿含有原論文沒有的「行為建議」誇大；
• 約 33%（26%–40%）把相關性研究的結果寫成「因果」宣稱；
• 約 36%（28%–46%）把動物研究的結果講成對「人」的推論。

關鍵在於連動關係。當新聞稿含有這類誇大時，後續新聞也跟著誇大的比例分別是建議 58%、因果 81%、動物推人 86%；但當新聞稿沒有誇大時，新聞誇大的比例只有 17%、18%、10%。作者因此下了一個常被引用的結論：研究中偵測到的多數膨脹，並非在媒體端「無中生有」，而是早已存在於學術機構自己產出的新聞稿文本裡。[已知]

要精確一點：這是一項回溯性的觀察研究，它顯示的是新聞稿誇大與新聞誇大之間的「強烈關聯」，本身屬於相關性設計。作者也明白指出，他們無法只憑這份觀察資料就斷定新聞稿「造成」新聞誇大。[已知]

那麼，是否真有因果？一項隨機試驗的補充

為了檢驗因果方向，同團隊的 Adams 等人於 2019 年在 BMC Medicine 發表了一項隨機試驗。他們以新聞稿本身為「受試者」，隨機分組：一組把標題與主要因果宣稱改得更貼近證據（實驗研究講得肯定、相關研究講得謹慎），另一組額外加入關於「相關不等於因果」的明確說明。結果是：把新聞稿寫得更準確、更謹慎，並沒有減少被新聞採用的比例；加了因果說明的那組，新聞採用甚至略有增加。作者的結論是，新聞宣稱（連標題在內）可以變得更貼近證據，而謹慎的措辭與說明也能滲透進新聞，且不犧牲新聞興趣。[已知] 換言之，「準確」與「吸睛」並非零和。

讀者能怎麼做：回到原始研究

既然誇大可能在源頭就發生，讀者最有效的防線就是越過新聞稿、看原始研究本身。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（NIH 旗下）的 MedlinePlus 在評估健康資訊的指引中提醒：對「戲劇性的措辭、保證療效、好到不像真的宣稱」要提高警覺，這些可能是健康詐騙的徵兆；面對醫療新聞，應追問研究「是用人還是動物做的、樣本多大、做了多久、由誰資助」。[已知] 這幾個問題，幾乎都能在論文摘要裡找到答案，也正好對應 Sumner 研究點出的三種誇大。

具體三步：一，看新聞或新聞稿有沒有附上原研究的連結或 DOI；二，確認研究對象是人類還是細胞／動物——若是動物，任何「你應該怎麼吃／怎麼做」的建議都要打折；三，分辨它是「觀察到相關」還是「隨機試驗證明因果」。這也是本站〈相關不等於因果〉與〈如何評估健康宣稱〉想傳達的同一條肌肉。

我的觀點

[已知] 把誇大全推給記者，是抓錯了源頭；Sumner 的資料清楚顯示，問題的上游在學術機構的公關產出。[推測] 我認為這背後是結構性誘因：大學要曝光、期刊要影響力、研究者要關注度，於是新聞稿傾向把話講滿；而新聞室人力縮減，讓「照抄新聞稿」成為理性選擇。[已知] 但 Adams 的隨機試驗給了一個重要的反證——準確不必然換來冷場，這把「為了傳播只好誇大」的藉口拆掉了大半。[推測] 對一般讀者而言，與其學會分辨哪家媒體可信，不如養成一個更省力的習慣：看到驚人的健康宣稱，先找那篇原始研究，問它到底測了什麼、在誰身上測。源頭看清楚了，下游的誇大自然就騙不了你。

本文為健康資訊整理，不構成醫療建議。任何健康新聞——無論來自媒體或機構新聞稿——都不應作為改變飲食、用藥或生活方式的唯一依據；有疑問請查閱原始研究並與你的醫師或藥師討論，依個人情況與整體證據判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