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對風險 vs 絕對風險:健康新聞最常騙你的數字
「風險增加 50%」聽起來嚇人,但可能只是從 2% 變 3%。學會把聳動標題還原成絕對數字與 NNT。
「每天吃培根,大腸癌風險增加 18%!」「這款新藥讓死亡風險降低 25%!」這類標題每週都在洗版。它們不一定造假——數字常常是真的——但它們挑了一種「最容易嚇到你、或最容易說服你」的講法。學會看穿這個把戲,你就能在三十秒內把一則聳動健康新聞還原成「對我到底差多少」。
同一份數據,兩種講法
假設有一種病,原本一千人裡有 20 人會得(也就是 2%)。某個介入把它降到一千人裡 10 人(1%)。同一件事,可以這樣講:
- 相對講法:風險「減半」、「下降 50%」。
- 絕對講法:風險從 2% 降到 1%,也就是「少了 1 個百分點」。
兩個都對,但聽起來的份量天差地別。Cochrane Handbook 直接點名這個現象:「臨床醫師可能更願意開一個『把死亡相對風險降低 25%』的藥,而不是一個『把風險降低 1 個百分點』的藥,儘管這兩種陳述可能指的是同一個效益。」(Cochrane Handbook, Chapter 15)
換句話說,講法會改變決定——即使底層數據一模一樣。新聞標題、藥廠新聞稿幾乎永遠選相對講法,因為相對值通常數字更大、更好賣。
為什麼「增加 50%」可能一點都不嚇人
相對風險最大的陷阱,是它不告訴你底數。
- 如果原本風險是 2%,增加 50% → 變成 3%。多了 1 個百分點。
- 如果原本風險是 20%,增加 50% → 變成 30%。多了 10 個百分點。
同樣是「增加 50%」,一個是雞毛蒜皮、一個是大事。光看相對值,你根本分不出來自己面對的是哪一種。
所以看到「增加 X%」「降低 X%」時,第一個該問的問題永遠是:原本是多少? 沒有基準值的相對風險,資訊量接近於零。
加工肉的「18%」到底是多少
這是現實世界最有名的案例。2015 年 WHO 旗下的國際癌症研究署(IARC)把加工肉列為第一級致癌物,依據是「每天每多吃 50 公克加工肉,大腸癌風險增加約 18%」。(WHO/IARC Q&A)
媒體標題清一色寫「18%」「跟抽菸同級」。但這個 18% 是相對風險。要知道它對你的意義,得乘回基準值。
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 The Nutrition Source 做了這個還原:媒體報導的、以族群平均來看,大腸癌風險大致是「從 5% 上升到 6%」。(Harvard T.H. Chan — The Nutrition Source) 也就是說,那個聽起來嚇人的「18%」,攤到絕對風險上,是大約 1 個百分點。
至於「跟抽菸同級」更是誤讀。WHO 講得很清楚:第一級分類「描述的是『某物會致癌』這件事的證據強度,而不是評估風險的高低」,並強調列在同一類「不代表它們危險程度相同」。(WHO/IARC Q&A) 哈佛那篇也補了量級對照:抽菸對肺癌的風險增加約 20 倍、也就是約 2000%,遠高於加工肉。(Harvard T.H. Chan — The Nutrition Source) 「證據夠強」和「危害夠大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,標題經常把它們混為一談。
NNT:把效益翻譯成「幾個人」
絕對風險還有一個更好用的表親:NNT(needed to treat,需治療人數)。它回答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——「要治療多少人,才能多換到一個好結果?」
算法很簡單:NNT = 1 ÷ 絕對風險下降。
回到前面那個 2% 降到 1% 的例子:絕對風險下降是 1%(也就是 0.01),NNT = 1 ÷ 0.01 = 100。意思是要治療 100 個人,才能多預防 1 個壞結果——剩下 99 個人吃了並不會因此得到這個好處(有些人本來就不會發病,有些人吃了照樣發病)。
Cochrane 也指出,對一般人來說,最好懂的其實是「自然頻率」——直接用整數的人數來講,例如「治療讓結果從每 1000 人 20 個降到 10 個」。(Cochrane Handbook, Chapter 15) 比起百分比,「每一千人裡」這種講法更貼近直覺,也更難被相對值的放大鏡騙到。
真實案例:他汀類藥物的「降低死亡風險」
來看一個有具體數字的例子。2009 年發表在《BMJ》、整合 10 個隨機對照試驗、共 70,388 名「有心血管風險因子但尚未發病」受試者的統合分析,檢視了他汀類藥物(statins)用於初級預防的效果。(Brugts et al., BMJ, 2009) 美國家庭醫師學會期刊《American Family Physician》2010 年的一篇評析,把其中的全因死亡數據換算成方便理解的形式:
平均追蹤約 4.1 年後,全因死亡率在他汀組是 5.1%、對照組是 5.7%。(Brugts et al., 2009;數字換算經 AFP 2010)
- 用相對講法:死亡相對風險下降約 12%。
- 用絕對講法:絕對風險下降 0.6 個百分點。
- 換成 NNT:約需治療 167 人 4 年多,才能多預防 1 例死亡。
這裡還有一個更該誠實點出的重點:這個「降低 12% 死亡風險」在統計上其實並未達顯著。 Brugts 的統合分析明白指出,他汀在初級預防雖顯著減少了心血管事件,卻未顯著降低總死亡率。另一個獨立的統合分析(Ray 等人,2010,《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》,11 項試驗、65,229 名高風險初級預防對象)也得到一致結論:全因死亡的相對風險為 0.91(95% 信賴區間 0.83 至 1.01,跨過 1.0),同樣未達統計顯著。(Ray et al., 2010)
換句話說,把這則「降低 12% 死亡風險」的標題攤開:它的絕對差只有 0.6 個百分點、NNT 高達 167,而且這個差距本身在統計上還不夠穩固。同一份數據,「降低 12% 死亡風險」聽起來很值得吃;「167 個人吃 4 年、效果還未必真的存在」就是另一回事了。這正是相對 vs 絕對的差別,也是為什麼藥物廣告偏愛相對值。(這裡要誠實補一句:他汀對某些族群、特別是已經有心血管病史的人——也就是次級預防——效益會明顯更大、通常也達統計顯著;上面講的是「初級預防、只看全因死亡」這一格。換族群、換終點,數字會不一樣——這本身也提醒我們,任何單一數字都要看清楚它在講誰。)
三步驟:把聳動標題還原成絕對數字
- 抓出基準值:原本的風險是多少?標題沒寫就去找原始研究或新聞內文。沒有基準值,相對風險不能解讀。
- 乘回去:把「增加/降低 X%」套到基準值上。增加 18% 就是基準 ×1.18;降低 25% 就是基準 ×0.75。算出絕對風險,看差幾個百分點。
- 換成人數或 NNT:把絕對差換成「每一千人多/少幾個」,或算 NNT(1 ÷ 絕對風險變化)。這一步會讓抽象的百分比變得可以直覺判斷。
我的觀點
我的立場很簡單:只給相對風險、不給基準值的健康報導,預設當它在誇大——不一定是惡意,但結構上就是會放大。這不代表相對風險是壞東西,研究本來就會用它,它在比較族群、描述效果方向時很有價值。問題出在「只講一半」。
判讀任何一則健康數字時,我會強迫自己問三句話:原本多少?絕對差幾個百分點?換成人數是每一千人幾個?只要這三句答不出來,我就知道這則新聞還沒講完,不該據此改變行為。
也別走到另一個極端:絕對風險小,不等於「完全不必在意」。加工肉那 1 個百分點,攤到整個人口或長年累積,公共衛生意義仍然存在——它只是「不像標題那麼戲劇化」而已。誠實的態度是兩邊都拿在手上:既不被相對值嚇到,也不用絕對值小來自我安慰。看清楚數字真正的大小,本來就是做決定的前提。
本文為一般科普與媒體識讀說明,非醫療建議。文中的他汀、加工肉等數字出自特定族群、特定終點與特定追蹤時間的研究,套到你個人身上不一定適用。是否用藥、如何調整飲食,請與你的醫師或藥師依你的實際狀況討論。
資料來源
每一則主張都對應到下方原始來源。我們優先採用系統性回顧、臨床指引與隨機對照試驗。
- 1
- 2
- 3
- 4
- 5
- 6
常見問題
「相對風險」和「絕對風險」到底差在哪?
絕對風險是「實際發生機率」,例如某病一生中的機率是 5%。相對風險是「兩組相比的倍數或百分比」,例如 A 組比 B 組高 18%。關鍵陷阱是:相對值不告訴你底數。原本 5% 增加 18%,只是變成約 5.9%——聽起來的「18%」和實際多出來的「不到 1 個百分點」是兩回事。
NNT 是什麼?數字越大越好還是越小越好?
NNT(number needed to treat,需治療人數)是「要治療多少人,才能多預防一個壞結果」。它等於絕對風險下降的倒數(1 ÷ 絕對風險下降)。NNT 越小代表效益越集中、越划算;NNT 很大(例如要治 167 人才多救 1 人)代表對單一個人來說,多數人吃了並不會因此得到那個好處。
那相對風險是不是就沒用、是在騙人?
不是。相對風險在比較不同族群、或描述某個因子「效果方向與強度」時很有用,研究本來就常用它。問題不在相對風險本身,而在「只講相對、不給基準值」。誠實的做法是兩個都給:相對多少、絕對從幾趴到幾趴、換算成每千人多幾個。